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佛教對生命的定義是什麼

宗薩欽哲仁波切:
第一種感知─不清淨現分
第一種感知:「不清淨現分」。在那個法座上,是很多人看過的生命之輪圖(註:即「六道輪迴圖」),藏文是「西巴闊洛」(Sipa Khorlo)。假如你的非佛教徒朋友問你,佛教對生命的定義是什麼,你應該去書店買這個圖來給他們看,這就是佛教對生命的描述或定義。簡略來說,在圖的中央你看到一隻豬、一隻鳥、一條蛇,這代表愚癡、貪執、嗔恨,這些是我們所具有的妄想錯覺,這三樣東西被感知到。當你有愚癡、貪執、嗔恨時,你看到的一切事物都是不清淨的,就像戴著藍色、紅色、橘色的太陽眼鏡看白色的雪山一樣;當你看著雪時,它不是白色的,你看到的是一種近似紫色的雪。所以假如你問雪是不是紫色的,當然不是!但是你怎麼會看到紫色呢?因為你戴著三層太陽眼鏡。這就是為何你所有的感知都是被改變、被操弄的。一開始我們就有三副太陽眼鏡:蛇太陽眼鏡、鳥太陽眼鏡、豬太陽眼鏡。從這三種眼鏡看東西時,你看到六道──地獄道、餓鬼道、畜生道、阿修羅道、天道、人道;這就是你所體驗、感知的六道。既然我們在講「囊頌」,我們就繼續使用它的詞彙,所以這就是你得到的感知。 
在這個〈註:圖中間的豬、鳥、蛇〉外面,我們看到一個大怪獸抓著生命之輪,這個怪獸其實代表時間。時間就像是個怪獸,一直在改變。時間當然表示改變!假如事物不變,那意謂著它凝固住了,那麼就沒有過去的時間,沒有現在的時間,也沒有未來的時間。我們一方面喜歡時間,同時卻又憎恨時間,它是個怪物。所有這些感知都受控於時間,這意謂著我們的感知總是不斷在改變;有些感知比其它感知的時間長一點,但是沒有感知是永久不變的。 
特別是在大乘與金剛乘《道果》中,認識維如巴這位偉大的上師非常重要。聖者維如巴是瑜伽中觀派的偉大學者。 
讓我們從一個感知開始討論。舉例來說,地獄道,地獄在哪裡?它並不像很多宗教所說的在地底下,並不是你挖地就能找到地獄。餓鬼道,餓鬼在哪裡?我們不會在去吃飯的時候發現餓鬼道,南方、東方、西方都沒有真實存在於外的餓鬼道。其它道也是一樣。所以這些道究竟是什麼?它們不過就是感知,六種不同的感知。 
假定說我剛從歐洲長途飛過來,服了顆安眠藥後醒來,我醒來的那一刻很昏沉、不清醒,我不知道浴室的門在哪裡,試著尋找燈的開關--就像你們昏沉時候的樣子。我在早晨出現這種狀態,基本上我有點像是個動物,那時候我正經歷動物的感知;剛起床時我就像隻豬。起床之後,我拖著身軀去廁所,沖澡、洗髮精、肥皂、刷洗、潤膚液等等。這是什麼?這是虛榮,你要讓自己漂亮。「哦,我變胖了」、「我的皮膚脫皮了」、「皺紋又多了」等等;但同時間你又覺得自己很美!當然你也會批評自己,「哦,我老了」,「我的皮膚乾燥」,但同時你又喜歡自己的模樣。愚蠢的虛榮心降臨到浴室裡,我是在說我自己,不是說你們〈笑聲〉。所以我是說,我起床後變成動物,然後沖完澡後經歷天道。接著來到餐桌前用早餐──單面煎蛋、卡布奇諾咖啡、牛角麵包……,聞起來很香,我貪婪地吃著,雖然太多的卡洛裡對我不好。我的膽固醇很高,不應該吃巧克力,而應該多用跑步機鍛練或多游幾圈;但當早餐在我面前時,那些都不重要。香腸、火腿,我就是要吃!我擋不住誘惑!有吃的慾望!那個時候,我正體驗人道。 
我舉這些例子的意思是,在一天之內、一小時之內,你就可能經歷這六道全部的感覺。大乘與金剛乘認為六道不是存在於外在,它存在我們自己內在。 
在五種情緒當中──無知、貪愛、嗔恨、嫉妒、驕傲(註:即癡、貪、嗔、嫉、慢五毒),假如你問我哪一個最糟,根據我自己的經驗,我不是那麼在意癡、貪、嗔,因為貪讓你做點事情,嗔也有助於完成事情,癡有點是天真的、笨笨的,所以也沒關係,但是另外兩種則是失敗者的情緒──驕傲與嫉妒。你從嫉妒中什麼也得不到,你太驕傲也什麼都得不到。你的感知會因為驕傲而變得不同,這可講都講不完。一個很驕傲的人甚至不能好好約個會!因為你跟這個新朋友約會時,不想當那個首先打破沉默的人,你會等對方先說話。驕傲使人脆弱,你愈驕傲就愈容易受傷害,你對這個世界的感知是如此地受限制。你不交朋友,使自己很受限制。嫉妒是另一個連續不斷的偏執妄想,因為它,你杜撰出許多故事,創造出這麼多能量。 
五種情緒創造出五種感知,而這五種感知是我們必須改變、丟棄的--它們是不清淨現分。不清淨現分來自於因為染污而不清淨的主體,好比你戴著許多濾光鏡。我這樣說吧,藏文的瑜伽叫做「拿就(nal jor)」,「拿」的意思是自然,「就」的意思是財富,所以「拿就」就是自然的財富;瑜伽士被認為是因為保持自然而富裕的人。根據這點,若你問什麼是「般若」(prajna)──佛教的智慧,那就是我們的心最自然的狀態,完全自然的心就是智慧。沒有改變、沒有造作、沒有謀劃、沒被操弄、完全不受干擾的,這樣的心就叫做自然的心,而這就是我們試圖要成就的。 
但是很難給「正常」下個定義,因為對某些人正常的不一定對其他人也是正常。當聖眾、聖人看我們時,我們所見到的每個事物他們都覺得不正常、不自然,這是因為我們感知事物的方式,我們所有的感知都是經由五種濾光鏡──憤怒、貪慾、嗔恨、無明、嫉妒、驕慢和許多其它情緒──的過濾、設計和造作。我們所有的情緒煩惱都是經由這種種濾光鏡而被感知,這就是為何我們所見的一切都不正常。我們的感知不正確,我們所見、所體驗的都不是其本來面貌。 
我想知道我們的溝通有沒有問題,所以假如你們想要問問題,那就問吧。要是我講兩個小時而你們不理解我在說什麼,那一點意義都沒有,所以我必須知道你們是不是理解我所試圖傳達的。 
你們可能讀過「囊頌」(三現分),但我覺得很多人忘失了要點,要點就是瞭解維如巴所講的感知。其實在他的金剛乘根本文裡,他為那些具染污者開示不清淨現分;這說明了很多事。我強調這點是因為很多修持佛法的人像是在修基督教,他們把佛當成上帝而畏懼佛。他們以為自己行為不端正就會受到懲罰,不一定是被佛懲罰,而是被某種叫「業」的東西懲罰。他們若是恰巧忘了去廟裡就會有罪惡感,就像基督徒忘了週日上午去教堂而感到自己錯過什麼一樣。很多佛教徒,特別是現今,修持佛法就好像基督徒信基督教一樣,那很危險,而且不太好,應該要改過來。一般說來,佛教,特別是這裡所談的薩迦傳承的維如巴《道果》教授中,我們並不試著取悅佛陀,那從來不是我們的目標;不過我能瞭解為何有些人會那樣想。我們用蘋果、水、食物作為供養,有時還供養食子--那是外來的東西,那是用西藏的糕點作供養;或者像是在泰國,人們澆水在佛身上,以浴佛作供養;或者以好聞的香作供養。所有這些都讓人覺得,「哦,現在是午餐時間,佛一定餓了,所以我們必須放點食物。」「快過一星期了,佛一定髒了,祂需要洗個澡。」這種有神論的態度不是修持佛法的方式。 
在佛教裡,特別是在薩迦傳承裡,修法的根本就是改變感知,這就是「囊頌」的內容。改變感知很重要,感知在我們每天日常生活中時時刻刻都統治著我們,它支配著我們的生活,而我們所有的感知都是錯誤的。 
就像每當我們看著自己的手、想著自己的手,我們都有三個錯誤的感知。第一,我們以為這隻手和昨天的這隻手是一樣的,這是錯誤的,這表示你認為手是恆常的,昨天的手和今天的手是一樣的。這是我們的想法,它大錯特錯,它不正確。昨天的手已經過去了,今天的手是新手,二十年過後,你的手看起來會很不一樣--更多毛髮、更多皺紋,它必然會改變。假如我們有一樣的手,想像你五十歲時還有嬰兒般的手,那甚至並不好看。手每時每刻都在改變,但是我們看不到這個改變,我們以為它是同樣的手,這是一個錯誤的感知。 
另一個錯誤的感知是:當我們看著手時,我們將它視為一個整體,而不看成個別部分,我們不把它看成皮膚、血管……等等。當我們說「讓我握你的手」,我們從來不會說:「我能不能握你的骨頭、皮膚和毛髮?」我們不那樣說,所以創造了一個叫做「手」的感知,然後有些人會非常驕傲自己曾經與喬治布什或奧薩瑪賓拉登握過手。也有許多不同種類的手,像這隻手是很普通的手,真可悲。但是奧薩瑪賓拉登的手很特別!或者是觀音上師、特裡薩修女的手也都很特別。布萊德彼特等名人的手,哇,那甚至更好;或者也許凱瑟琳麗塔瓊斯的手,那是最棒的!我們有這種種錯誤的觀念和誤解,這些都是感知。 
第三,我們忘了手的緣起本性──手的動作、存在、生命力全都依靠食物、元素以及許許多多其它因素。我們總是忘記這點,這就是我們一直以來感知事物的方式。我只是用手做個例子,同樣的道理可以用在與我們有關的所有事物上,像是你和你的男友或女友的關係。當妳看著妳的男朋友時,犯了三個錯誤。妳以為這是妳昨天有的同一個男友,而且今天、明天他都會是一樣;其實不然。他今天對妳很深情,明天變得很易怒,然後後天他要離婚!像這樣的事情會發生是因為妳以為他都是一樣的。看著他們時,我們是以抽像的方式看待他們。我的男友、我的女友──這是抽像的概念,幾乎像是畢加索或蒙德裡安(Mondrian)的畫,它們都是抽像的概念。 
假如妳真的把自己的男友分解成各個部分,有些部分是妳不會喜歡的。例如,他的腋下發臭,他打鼾的樣子,他吃太多大蒜,他迷戀披薩上的鯷魚。有這麼多妳不喜歡的地方,但是通常當妳初識男友時會忽略這一切。我們只注意一個地方,也許因為喜歡他的鼻子,所以妳完全陷入熱戀。兩年之後,妳開始一個接一個地發現這些錯誤,因為那時妳開始把它們一個個分開:他對鯷魚的迷戀、他的狐臭等等。 
感知是我們生活中一個重要的東西,「囊頌」教的就是感知。雖然你可能認為我的舉例新穎,但我試著不偏離「囊頌」原本的教法。「囊頌」告訴我們,當我們有染污時,就有不清淨的感知。不清淨感知指的是:每一件事物都是恆常,都是一個整體,都是實體的,都是不變的……關於不清淨感知,我們還可以一直說下去。不只在世俗生活中有許多的希望與恐懼,甚至在精神世界中也是一樣。假如你不留意,不清淨感知就會生起,這就是為什麼我在一開始就問,我們的動機是什麼?我們真的是要證悟成佛嗎?如果是,那麼一切將變得較為容易,事情就不那麼複雜。 
休息的時候,有人問我關於上師與弟子關係的問題,那是另一個大題目。很多上師弟子關係行不通或是崩解的首要原因,就是來自於錯誤的動機,錯誤的動機本身就是不清淨的感知。其次,因為動機不純淨,維持與上師的關係時,所有的感知也都不清淨。你去上師那裡的動機不是為了成佛,而是為了接近他。這個問題不只是漢人才有,西藏人和印度人也有。這似乎是個大問題,就像「大哥」或是功夫片裡的師父過世時,他必須有個接班人或掌門人,而功夫片總是有關兩個弟子爭奪掌門地位。即使六祖慧能大師也遭遇過這種困難,因為有些弟子不想要他接六祖之位而拿走他的缽與僧袍。所以我要說的是,有些人來不是為了成佛,而是為了要成為「大哥」或傳承持有人。有些人來是為了跟仁波切照相,仁波切的位階愈高愈好,然後他們可以拿給「資歷較低」的弟子看並說:「你看,我很特別,所以你最好照我的話去做。」我注意到這種情形。這些就是我說的不清淨感知,因為在佛教裡,修習佛法的唯一目標就是證悟成佛,誰在乎什麼傳承持有人或變成第二號人物?總之,你不應該把目標放在成為第二號人物,你應該把目標放在成為第一號人物--成佛──上面,這才應該是真正的目標,不過這個說比做容易。很多弟子的動機是接近自己的上師,有時候這個上師忽視他們半天,他們就沮喪六個月!甚至痛苦到吃百憂解(註:抗憂鬱症藥)。假如有另一個弟子較獲上師喜愛,那麼你就變得很沒安全感--「哦,我有了競爭者。」這些都來自於錯誤的動機。 
你的動機不是成佛,而是要受到注意,所以你會有痛苦。為什麼我們說它是不清淨的感知?因為它帶給你痛苦。我們對於自己的手有各種錯誤的看法。有這麼多我們可以買的乳液,卻沒一個有效;它們可能五分鐘有效,但沒有一個乳液能用上四十五年一直都有效或永遠都有效。然而這都無所謂,因為當我們逛街時,還是會上當,我們會想:「聖羅蘭乳液或香奈兒乳液是最好的,它們從山泉水中萃取出來,從對這個和那個好的某某藥草中萃取出來。」我們就是會上當,把它買下來,拿來塗抹。當然一兩天會有效,然後又回到原點,你又將回到痛苦,這一切都起源於錯誤的感知。 
不要以為六道存在於外面某處,如果不注意,未來就會去那個地方;我們不要那樣想。我們應該想,所有這些道──地獄、餓鬼、畜生……──都存在這個世界裡。甚至就外在來說,看看我們的世界,只要看看CNN 的美國新聞台,或者像是福斯新聞台,你會看到美國生活在天道,因為美國人甚至不知道世界其它地方的存在,他們認為自己是一切,每個人都得聽他們的。假如有人不順從,他們就會想:「怎麼會這樣,簡直是褻瀆神聖!」這是他們的思考方式,美國有點像是天道,他們有這麼多的驕慢和愚昧,以及高樓大廈和車子。他們大概消費了這世界所生產的東西的一半,而這一半的東西只是為了養活全球百分之二的人口。他們發起戰爭,無辜的人遭到殺害。「我們是最好的,我們的民主制度最好,大家都必須這樣做。」他們有這麼多的驕慢。 
然後,如果你去像是衣索比亞或南非等地,我去過那邊,太令人震驚了。他們從農場、紅十字會收到數量龐大的糧食援助,卻仍有數以千計的兒童餓死。原因非常荒謬,只因為沒有人將食物從貯藏中心運送出去。我覺得這一定就是餓鬼道,因為「囊頌」對餓鬼道的敘述裡提到,有些餓鬼即使有食物也吃不到;就在觸手可及的距離裡,他們卻無法享用。他們因飢餓而受苦,總之就是那種感知。 
你若是要看阿修羅道,就去中東看看巴勒斯坦和以色列,他們從一開始就為了各種原因而爭戰,像是嫉妒;他們的戰爭甚至幾乎不再是新聞了。我們的心對此已變得麻木,比如說有六個人因自殺炸彈攻擊而死於耶路撒冷,我們仍然喝可樂、啜飲卡布奇諾咖啡,這個新聞進不了我們的腦袋,因為它已經太常發生了。所以即使是在這個地球上,你也可以看到阿修羅道。 
在某些地方,我們也能發現地獄道。我們這裡的孩子很幸運,而阿富汗的小孩,不管男孩女孩,七、八歲就扛槍!他們比自己扛著的槍還矮小,卻要去打仗。我想,也許新加坡有點像是天道,他們不知道自己有多幸運。 
天道、人道、畜生道等等,混合存在於各個地方。 
基本上這是個消費型社會,我們為什麼消費?我們為什麼喜歡麥當勞?沒什麼理由。其實我可以給你們一百個為什麼不應該喜歡它的原因:垃圾食物、有害健康……但是麥當勞的生意就是很好,為什麼?因為我們陷入廣告的陷阱。這顯示我們是如此愚癡,就像動物一般,一頭飢餓的驢子只需要一根胡蘿蔔在牠前面。所以同樣的,當我們看著Guess 牛仔褲、Banana Republic、Gap 或佐丹奴的15.99 低價、折扣、大減價、清倉拍賣,還有聖誕節要到了,即使像是聖誕節這類神聖的概念也被轉成消費者的好機會,很快我們就會有「佛誕節」購物。現在沒有那麼多佛教徒,但是很快我們就會有「哦,佛誕特價!佛誕蛋糕、佛誕水」或像這類的東西。我們會吃這一套。 
我們都有自己的痛苦。因為這是人道,所以有生、老、病、死。我們所擁有的,我們並不想要,想要的卻得不到。雖然有各式各樣的問題,但是我們當中有些人其實過得還不錯。例如,假如我在這世上能活八十年--這可是不小的期待,這是很大的希望。假如我會活八十年,因為像是交通、污染等等,所有一切都很危險,很多因緣都有可能殺了我、毀滅我,而我冀望能活到八十歲,那麼超過一半的生命已經過去了,我只剩下三十九年可活。在這些年中,什麼是我真正需要的?也許我需要的不超過十條牛仔褲、六十件T 恤、兩支手錶、兩百條牙膏、一百支牙刷……我們可以像這樣估算。假如我們這樣做,我們的生活不需要花費太多錢,生活可以是儉約同時又很舒適,不過我們不這樣想。例如逛街時,我們買東西就好像自己會活一千年似的。十條牛仔褲不夠,我們有些人的衣櫥裡……你有多少件外套?差不多四十件!大部分時間,你甚至不穿,多麼浪費,還不如去摩洛哥好好旅遊或者嘗嘗新的食物,而不是一再地花錢在這種消費品上,那只能滿足你一個下午而已,明天你看到不同的時尚潮流,於是又想要那個。作為消費社會的受害者,正是我覺得我們像動物的原因,就像面前有根胡蘿蔔的驢子。我們就像這樣,廣告怎麼說,我們就怎麼做。 
保險,天哪,沒有任何東西能給你提供保障,這是基本現實;沒有保險能夠完全保障你,你總是要死的。而當你死的時候,你甚至看不到別人是如何享用你的財產。我們是如此的無明,特別是在儒家社會裡,我們深愛家族名號、榮譽等等。誰知道呢,也許你是某位祖先的轉世,你在對自己禮拜。但是我們有這種錯覺:向祖先及家族致敬。人們自殺,像是日本人對此有驚人的藝術表現,他們有關於如何自殺的優美傳統!我喜歡看切腹(Harakiri)的電影,我相信他們這樣做可能是出於陷在所謂的榮譽裡。這一切都證明了我們是畜生、地獄、餓鬼道眾生。 
當我們去加州或走在烏節路(註:即Orchard Road,新加坡的購物大街)上,這是天道。基本上這是個感知,而這些感知來自貪得無厭的慾望、無法遏止的嗔恨、深重的無明、完全麻木的驕慢、偏執狂般的嫉妒。每當我們觀看事物,那就是我們所見到的。 
正因如此,才有了佛教的襌定。襌宗的方式對我很有啟發,禪宗的觀念對現代人特別好。當你襌修時,什麼都不做,只要去襌寺裡坐著。他們只跟你說坐、坐、坐、坐……九個小時、六個小時、三個小時,只是對著一面牆坐著。這是很棒的主意,因為當你坐著時,至少感知的這扇門是關上的,所以你終於向內觀看。 
今天回家試試看,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上兩分鐘,什麼事都不做。你做不到,你沒辦法坐上兩分鐘什麼都不做。你會開始找遙控器來開電視,或找小說或報紙來讀,你會做所有這些事情,而甚至這些事也都會變得無趣。你打開有五百個頻道的電視,一台一台轉過去,現在你可以用電視頻道來算咒數〈笑聲〉。然後你讀點東西,但是那不能滿足你。接下來做什麼呢?你打電話給朋友,辦派對;一個有月餅的正常派對變得有點無聊,所以必須是個有點稀奇古怪的派對。有些啤酒或酒,但是那還不能讓你滿意,必須再特別一點,像是迷幻藥(LSD)、古柯鹼或大麻。 
我曾經去過甚至連這些都還不能讓人滿足的地方,我不太確定新加坡如何,但是我去過有鏈條、鞭子、手銬……的地方。我們的心已經到了不能獨自端坐的狀態。為什麼?太無聊了,我們必須做點什麼,我們需要娛樂。我們需要許多的娛樂,一個不夠,這就是為什麼有五百個頻道,娛樂愈多愈好。但是,娛樂愈多意謂著更多的厭倦,因為你是在限制自己。你試了所有一切,逐漸地,你開始失去參照點,然後就產生抑鬱,變得非常憂鬱。 
有沒有這樣想過?四十年,每天你吃早餐、中餐、晚餐,跟朋友碰面,和朋友起爭執--一個月不跟他們說話,然後和好。同樣的事情一遍又一遍地發生,而我們仍然希望在其它地方生活。我們都認為自己將在某處定下來,這不是說移民到紐西蘭,我們說的是真正的生活還沒開始。是的,我們所有人,包括我自己在內,我們準備要在某處生活,在某處定下來,這就是我們發展出來的一種心態。 
就是這樣,這是不清淨感知(不清淨現分)。我試著用現代的生活來講,用日常生活中的例子。若你讀傳統的「三現分」原文,有些例子你可能會找不到,但是不要以為我教的和原文不同。基本上你要知道的是,我們一直都有不清淨的感知。怎麼辦呢?我們必須運用覺受現分(覺受的感知),這個我們明天談。
〈趙雨青翻譯,馬君美審稿。〉
宗薩欽哲仁波切開示道果三現分(下)開示:宗薩欽哲仁波切
日期:2003年
地點:新加坡
編按:宗薩欽哲仁波切於二○○三年在新加坡開示「三現分」,這是薩迦巴有關三種感知的教授。在第一天的開示裡,仁波切談到第一種感知──「三現分」中的「不清淨現分」。此次刊載第二天的開示,仁波切繼續討論第二種和第三種感知,即「覺受現分」和「清淨現分」。
我們現在談的是「三現分」,或說是三種感知。如同昨天所討論的,應該花點時間想想我們為何在這裡,我們是出於何種動機而來到這裡。我強調這點是因為,你的動機決定或說明了你的感知。你們之中某些人可能剛接觸佛教,我很羡慕這些新人,因為這是蜜月期――佛法對你非常具有啟發性。佛法對我們許多人熱愛佛法、熱愛用理性方式探討精神內容的人來說,是很美妙的;它具有邏輯性,它很理性,同時又有無盡的深度。因此,受到佛陀本人、佛陀的教法和佛陀的追隨者的典範所啟發,這令人讚歎,這真是美妙極了!但是,對那些作為佛教徒多年的人,或是生來就是佛教徒者,我稱他們是疲乏的佛教徒;他們就像腳底的老繭,一部分的肉體變得幾乎沒有知覺。他們是沒有感覺的老繭佛教徒,疲乏的佛教徒。這些佛教徒,像是我自己,真的應該要想想動機,因為動機產生的影響頗大。
如同我昨天強調的,對我們很多人來說,走上佛教這個修道的原因是,我們認為佛法將會解決我們充滿問題的生命;那不是正確的發心,那是非常有神論的動機。很多人這樣做,基督教徒這樣做,穆斯林也這樣做。其實你若想要解決生活中的問題,你不需要佛法,佛法不是最好的解決方法,我敢說佛法帶來更多的問題〈笑聲〉。你們聽到一些像是「無常」這類的訊息,它幫不上忙,而且聽起來還很悲哀;像是「無我」等等的訊息,它們幫不了多少忙。
我不怪你們,若要怪,就應該怪老師,特別是西藏的老師,他們把佛教塑造成某種沙文主義、某種充滿儀式的宗教──「好,你有某種問題,這就是解救之藥,修這個法或那個法。」假如這些是出自正確的見地、正確的行為、正確的襌修、正確的解釋,那非常好!密續法門非常有威力,它具有啟發性,而且很慈悲,很不可思議!但若是出於只想要解決一時問題的這種動機,那就很危險,會造成誤導。就是因為如此,你們很多人最後努力學習的是西藏文化,而不是佛法。假如你是個「西藏學」學者,儘管這麼去做,因為這是你來這裡的原因;但是假如你想要成佛,你不需要西藏的教育、文化,它們不是究竟必需的條件。當然,不論老師給你什麼都是必要的。
說這些是因為我質疑我們許多人的動機,包括我自己的動機。至今為止,作為一名佛教徒,我可以很驕傲地對這世界說,我們還沒有用佛法僧的名義去屠殺許多人、造成流血、侵略別的國家、用武力改變別人的信仰,我們還沒有這麼做!我特別強調「還沒有」是因為這有可能發生,我覺得有這個傾向,因為大多數佛教徒是如此熱愛佛教的文化層面而不是佛法本身。所以,我相信,動機是我們必須自問的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。
我質疑我們的動機的第二個原因是:我們為何要成為佛教徒?我們為何遵行佛法之道?還有,我們遵行的到底是什麼?對我們很多人來說,佛教只是一個規範,是道德的某種形式。特別是像我們這樣有儒家思想的人,我們熱愛倫理道德,我們基於倫理道德成長,我們聽了很多關於孝順父母、祖父母、師長等等的訓誡。我覺得我們這種對倫理道德規範的過度強調,淩駕在真正的佛法之上。真正的佛法是一種摧毀偏執的藝術,一種摧毀執迷的藝術。記得臥室拖鞋的例子,你把脫鞋丟到空中然後放鬆自己――那就是佛法,真的!完全不在乎,那是真正的佛法;而我們卻相反地變得如此偏執。
告訴各位,身為一個老師,我不斷擔心自己做這樣的事。我舉某個經驗為例。最近我有些時間和我父親在一起,我的父親被認為是一位偉大的大圓滿上師。多年來,我都沒有真正正式從他那裡接受教法,這次我去他那裡請求某些教導。當然,他大部分的教導是用批評責駡的方式,但是他說的某些話確實對我造成數日或數月的衝擊,令我置身在另一個世界,並且思索多日。之後,我真的很感激那些出自他自身經驗的話語。
他不只是一位學者,藏文裡有「給叢桑坡」一詞,「給」是有學問的人、學者,「叢」是戒律,「桑坡」是仁慈。我們很多人受到學者的吸引,那是值得讚揚的,所以請繼續保持;但是我們也應該尊崇那些有學問也有戒律的人。不過,我們也還可以忘掉這兩個特質。當你碰到一位仁者,而且這仁慈是出自經驗,你就可以忽略這兩個特質。
我父親指著我這樣說:「你這輩子永遠不會成佛,」我感到訝異而震驚。「知道為什麼嗎?因為你太理性,你陷入理性主義之中。」他的話非常真確,因為我不管做什麼,都是為了不讓別人失望,為了讓大家喜歡我,甚至是為了讓大家讚美我!有個人拿相機對著你,你就會像這樣淺淺的微笑(笑聲),因為那是仁波切應該要做的;假如你坦胸露背,就會想要遮掩起來。所有這些行動藏文稱作「秀哲」,基本上就是虛榮。腿和胸沒什麼不同。記得我們昨天提到的時尚風格,這就是宗教的時尚,這完全是作秀、偽善,裡面空無一物。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是表現和善,讓別人喜歡你,你在欺騙你自己,也欺騙別人。
你們知道原因出在哪裡嗎?它出於我們以為佛法是好的規範或好的道德,或是我們用佛法來解決生活當中的各種問題。我們必須超越這些,怎麼做呢?學習!利用任何的教授,像是大成就者維如巴及偉大的薩迦大師們的口訣,也就是「囊頌」。所以,我們應該以何種動機來取代這種動機(注:以為佛法是個好的規範或好的道德,或是用來解決我們生活中各種問題的這種動機)?想要改變、變更、重新整理我們的感知的這種動機,就是「囊頌」。
我們有不清淨現分,那是因為我們所有的感知都源於自我、嫉妒、驕慢等等,有關不清淨現分我們昨天談了很多。我們所有的感知,比如朋友、敵人、勞斯萊斯、腿等等,全都是不清淨的感知,因為這些都源自希望與恐懼,希望能見容於社會。
我有個用了很多次的好例子,現在再用一次。比如打領帶,這塊布其實是最沒有用的東西──它沒有口袋可以裝硬幣,用來保暖又不夠大,吃東西時它扼住你的喉嚨;但是你們很多人都知道,這個條紋繩索卻是你花很長時間去選購的一塊布。去到店裡時,你還得真正知道要如何選擇一條領帶!有哪件衣服或西裝可以搭配這條領帶?皮帶或鞋子的顏色,一切都得配好。打領帶也並不容易,它不像外套,只要穿上就好,領帶你必須結好。此外,有時在大樓電梯裡,我注意到電梯裡都有鏡子,有些商業高級主管,一走進電梯就像這樣看著鏡子......(笑聲),他們都在調整領帶。從你戴上領帶的那一刻起,直到拿掉為止,這是個連續不斷的偏執。有的領帶還很貴,由設計師專門設計的領帶是如此的昂貴,一條領帶足以提供衣索比亞一千個小孩一個月的食物!
偉大的聖人維如巴在這裡是怎麼說的?他並非說你不應該打領帶,完全不是這樣。假如你說領帶是無用的、是荒謬的,它不好所以你不應該戴它,維如巴可不是這樣說的;因為假如他這樣說的話,那就有點像是聲聞乘之道了。逃避,拋棄領帶,擺脫領帶――他不是那樣說。他說你應該戴著領帶,但同時知道它是荒謬的。你戴著領帶,好好戴著,並且不斷地想,我戴的是最荒謬無用的一塊布。這是不清淨感知,這是我的不清淨感知,但是我戴著它讓我的老闆、同事快樂,讓有些人可能因為我的外表而受到啟發。假如你能結合這點,那就是我們所說的:接受輪回的荒謬,並且把它融入修道中。
金剛乘密續道像是一個很大的資源回收器,收集各式各樣的垃圾,然後把它變成某種有用的東西。那就是密續的全部目的。  
略錄
宗薩欽哲仁波切開示三現分:不清淨感知.覺受感知.清淨感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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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類:心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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